【亂歷野史】（二）

最後一抹勃艮第紅水漬般散開，濃重的墨黑也便随之消失。

野史。

修正歷史。

被歷史修正。

真好，無論是哪條聽起來都很死路一條呢。

天光已然大亮。

嚴杉再次睜開眼，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廣場上，右邊是辛洛，周圍還有一些零零散散不認識的人。

他們所面向的前方，正是一座龐大雄偉的圖書館建築，空中飄着一個倒計時。

04:35。

04:34

04:33。

……

時間跳動的很快，顯而易見就是那個所謂的五分鐘倒計時。倒計時結束後隊伍內人數就會固定。

嚴杉微微偏頭：“這就是秦起之前說的混雜大副本？”這麽多陌生人。

辛洛點點頭：“應該是了。”

之前沒有放開陌生人随機組隊模式的時候倒還好，只需要保證隊友和諧友愛不背刺。現在呢？真遇到什麽情況了，誰管你背不背刺的，不當面把你捅個對穿都算他宅心仁厚！

廣場上還算安靜，大家互相不管認識還是不認識，要說話也是小小聲地竊竊私語。

随着倒計時的最後幾秒——

00:03。

00:02。

00:01。

00:00。

【倒計時結束！】

【該副本隊伍人數已固定且為真實、正确人數，請各位玩家清點隊友人數！】

嚴杉掃了一眼。

人其實不算很多，甚至說得上有點少，14個。

廣場上一片安靜裏，嚴杉聽見自己砰砰的心跳，聽見辛洛的呼吸，聽見遠處有人在咽口水。

然後，圖書館的大門開了。

“砰”的一下，跟被人從裏面踹開了似的。

門洞黑漆漆的，從外邊看不見裏面有什麽。

一股涼風吹出來，帶着紙和墨的味道。

那種舊書的，發黴的，潮濕的，像在地下室放了很久的味道。

【玩家清點隊友時間結束！】

【請玩家進入圖書館。】

一時間竟沒有人動。

十四個人站在原地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。從神态和舉止可以看出，在場的大部分都是半新人，更多的是無措，和一點尴尬。

嚴杉趁着機會悄悄打量。

秦起，譚樂，林塵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麽bug也來了。旁邊有幾個人看着眼熟，像是在渡口見過，但叫不上名字。

其中有一個穿着黑色衛衣的男生，帽子壓得很低，站在人群最邊上，低着頭，不看任何人。

嚴杉多看了他一眼，那人似乎感覺到了，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。

于是他給他打上了一個“可疑”的标簽。

“走。”辛洛輕聲說。他拉了拉嚴杉的袖子。

有兩個人打頭陣往前走，其他人便也畏畏縮縮跟着動了。
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嚴杉回頭看了一眼。

那個黑衛衣的男生還站在原地沒動。他低着頭，手插在口袋裏，腳邊放着一個帆布包，包的拉鏈開着，露出半本書的封面。

嚴杉沒看清是什麽書，但隐約可見封面上是大面積的白色，以及一個人影。

眼神微動，他轉回頭，和辛洛步履一致地走進了門。

圖書館裏面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。

一排排書架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，書架之間的過道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通過，兩邊的書擠得密密麻麻，有些書脊上印着金字，有些沒有字，有些書脊上貼着的标簽已經褪色了，看不清寫的是什麽。

天花板很高，高到看不見頂，只有一層層的走廊環繞而上，每一層都擺滿了書架。

燈光是昏黃色的，銅制的壁燈，燈罩上蒙着灰。

系統提示又鬧鬼似的響了。

【本副本為多人協作模式，無時間限制。】

【通關條件見簡介】

【特別注意事項：圖書館內禁止奔跑、禁止大聲喧嘩、禁止損壞書籍。每違反一次，你會被傳送到一個随機樓層。樓層越高，書越老……】

【祝各位好運。】

樓層越高，書越老，所以呢

你倒是說啊

提示消失了。

一群人呆頭鵝一樣站在大廳裏。

大廳的正中央有一個圓形的地臺，地臺上刻着圖案：兩個同心圓。圓環之間寫滿了字。

和之前老周給辛洛看的那個圖案一模一樣。

辛洛蹲下來，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。

很普通的恐怖氛圍烘托手法，字是刻進去的，凹槽裏填着暗紅色的東西。

“是血。”辛洛宣布，聲音很輕。

人群中有人發出了低低的驚呼。

一個穿着格子襯衫的男生往後退了一步，撞到了身後的書架，一本書随之掉了下來，啪的一聲落在地上。

書是合着的，封面朝上，上面印着一個燙金的書名——

《第七十九次日出》。

嚴杉的目光定住，轉開時和辛洛對視了一眼。

一陣邪風吹來，翻開扉頁。

【To全糖老師。希望你永遠喜歡他們，和自己。——晨不醒。】

許是他的表情一時沒控制好，“你也認識這個大大？”旁邊一個女生湊過來問。

她的眼睛很大，臉上帶着一種好奇又緊張的表情。

他慶幸自己作為“晨不醒”出席時并沒有露過臉。

然後帶着收好的表情看了她一眼，搖了搖頭。

女生識趣地退開了。

嚴杉餘光見有人靠近，轉頭，發現秦起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他們身後，譚樂和林塵期也跟過來了。

五個人湊在一起，秦起壓低聲音說：“其中有幾個可能不是玩家。”

“你發現什麽了？”譚樂問。

“有人的影子不對。”秦起看了一眼大廳裏散落的人群，“有人站着，影子是坐着的。有人走着，影子卻沒動。不是光線的問題，它們有自己的意志。”

嚴杉忍不住低頭看自己的影子——正常的，跟着他的動作。然後他又看辛洛的影子，也是正常的。

但他看向那個黑衛衣男生的時候，愣了一下。

那個男生的影子不在他腳底下，在他身後兩米遠的地方，蹲着，低着頭，像在看書。

而那個男生的腳下——沒有影子。

“哎，別盯着看。”辛洛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
嚴杉聽話收回目光，驚醒般心跳快了幾拍。

黑衛衣男生似乎察覺到了什麽，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，轉身朝書架深處走去，腳步很輕，幾乎沒有聲音。

“我認為，他可能是守書人。”秦起說，“當然，也可能是別的東西。不過我們先別管他，先去做任務。”

沿着書架之間的過道往裏走，越來越覺得圖書館的布局像迷宮。每一條過道都長得差不多，兩側的書架上貼着的标簽寫着相似的編號——A-01，A-02，B-01，B-02……但編號不是連續的，有時候從A-07直接跳到D-03，有時候同一排書架上夾着好幾排不同字母開頭的書。

嚴杉一邊走一邊看那些書脊，有的書名很普通——

《論自由》。

《夢的解析》。

《詩經》。

有的書名很奇怪——

《如何殺死你的記憶》。

《第二十七次死亡》。

《沒有人等你》。

走了一會兒，他們經過一個拐角，嚴杉餘光瞥見地上有一本書，翻開着的，停在某一頁。

他蹲下來看，見那一頁上寫着一行字：

【歷史當然是可以修正的。但你修過的每一筆，都會變成你自己的疤痕。】

他鬼使神差地伸手翻到封面。

封面上沒有書名，只有一個名字——

“林安”。

“辛洛！”他叫了一聲。

辛洛走過來，低頭看看，然後把書合上，拿起來，放在旁邊的書架上，端端正正地擺好。

“我……我不能保證我沒寫過，但也不排除是副本作假。”辛洛皺皺眉，“系統最知道我們是誰，更何況還有副本效應，作假太容易了。”

嚴杉點點頭：“沒錯。不過這也許是個線索。”

走廊盡頭，黑色影子一閃而過，然後消失了。

走廊盡頭的燈光滅了一下，又亮了。

書架上的書脊在昏黃的燈光下反着暗暗的金色，像一排排閉着的眼睛。人在走過時，總會覺得那些眼睛在看着他們。

不過……誰說得準呢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